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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與不盲之間
方聲

撰文時間:2008/8/6

 

  
  
   我趕緊挪動電視機前專用的小沙發,湊近畫面,看到報導結束前液晶螢幕裡一位伸長手臂的男性中年盲人,佇立街頭,背景應該是灰黯甚至可說是髒污的歐洲小城;畫面隨短暫的報導一閃而逝,但那盲人向前直伸的手臂好像快摸著我的臉。我帶著驚懼的情緒入夢,一夜做著自己下了車後摸索找辦公室的惡夢。
  
  文/方聲
  
   電視機傳來的一則報導聲音忽的吸引了我,應證了人腦的反應會讓人工智慧開發者既嚮往又敬畏的說法。想想,從聲音接收到觸動整個人的情緒到聯結出渴望快點借到這部電影原著小說的意念和這意念隱含了更複雜更細微的意識需要多龐大多快速的運算才能比擬?啊!人性尊嚴與生命意義的微弱火種總是在不斷進步的人工智慧前頭的玄祕幽冥等著被發現。
  
   我趕緊挪動電視機前專用的小沙發,湊近畫面,看到報導結束前液晶螢幕裡一位伸長手臂的男性中年盲人,佇立街頭,背景應該是灰黯甚至可說是髒污的歐洲小城;畫面隨短暫的報導一閃而逝,但那盲人向前直伸的手臂好像快摸著我的臉。我帶著驚懼的情緒入夢,一夜做著自己下了車後摸索找辦公室的惡夢。
  
   〈盲目〉是今年法國坎城影展的開幕片,據報導,主題是呈現人類失去視力這一重要官能後墮入悲慘境地所反映的人性,是耶?非耶?又是一部類似〈紐約大逃亡〉、〈大逃殺〉或是〈蒼蠅王〉之類以極端困境揭露人性的電影嗎?想起一位盲友在布落格的留言裡曾提到《盲目》這本書。那麼,《盲目》應該會有有聲書。迄今,他運用盲用電腦搜尋並確認、檢驗資訊的能力仍讓我望塵莫及,資訊不確定的焦慮無時無地不囓咬撥弄我最細微的神經,甚至會將隨著視力日益模糊晦暗而內化為一種心病——在確認與流失資訊之間擺盪最終停止於固守既有圖版的心病。我會不會終究成為得刻意保持清醒的盲人,得在茫茫然的表情和灰白混濁的眼眸表象下努力維護內心的寧靜平和,接收的所有聲音將會是心湖映照的天光雲影呢?如果在黑暗的重壓下反而能浮現比明眼人更美好更恬靜的心影,成就當然比明眼人更值得肯定。
  
  
  值得肯定?
  是值得誰肯定?
  
   難道得將生命意義的最後預設層層剝落到如被稱作意義治療開創者弗蘭克那樣——在最絕望的生存邊緣仰望可能是生命最後絢麗霞光的自證自明?還是得如康德的自律道德背後仍須預設賦予任何功利目的之外的價值源頭?
  
   盲人是比明眼人提早面臨生命意義的期末考,只是考題更難,因為在最後的意義之前就得先解決現實生活的每一刻考題。而這些現實生活的考題對大多數的盲人言可能已經應付得筋疲力盡,以致於心泉枯竭神經麻痺,宛如日曬雨淋交替下的書頁;紙張皺黃,字跡模糊了;要不是直接略過理性的質疑而皈依神靈就是比一般明眼人陷入更黏著膠固的現實泥淖裡,無法由墨黑的烏雲邊緣透出背後絲毫的金黃光茫來。有些盲人溫順的如聖壇前羔羊,有的則是強悍的成了給旁人壓力和負擔的弱者——一種轉弱為強的競爭者。
  
  
  這樣說持平嗎?公允嗎?
  
   莊周慨嘆「人之生固若是茫乎?豈我獨茫,人亦有不茫者乎?」那麼,少目二字會意為內自省的「省」明眼人不能鎮日外求而沒點內自省的功夫,怎能責求盲人在黑暗重壓下維持心靈的清明?明眼人難逃「五色令人目盲的限制,盲人如果沒能轉化黑暗為玄思與寧靜的話,一樣會在五音令人耳聾的情況下變得心盲。
  
  
  對明眼人和盲人言,,如何在生存的本能和競爭壓力下讓美好人性發光發熱的挑戰是一樣的。
  
  
   我這視力日益退化的人有資格批評盲人嗎?上回在台北101大樓地下美食街,在紛亂的各種聲音激流裡,對著掌上型語音電話簿一遍遍喊著想聯絡的朋友姓名好叫出他的電話號碼,一面窘迫的提防川流而過的人群裡會不會有把我當瘋子的人停下腳步來。
  
  
  像我這樣處於盲與不盲之間的人可對盲人妄加批評嗎?
  
  
   不管我是如何逐漸喪失與人眼神交流的能力,我還是無法忘懷曾接觸盲人的印象和感受。不論是意外或生理退化過程或先天性缺陷所致,視障或全盲的苦楚和不便絕非一般明眼人所能完全理解,同理心往往只能短暫的揭開他們黑暗世界的薄紗,卻無法充分體會由慌亂到不得不固著於環境和支援力量的心理。相對的,盲人或他身旁的親友也變得很難容忍揭露他們的痛苦與艱難,總是用生命勇士的典範來迴避被觀察被同情被協助的事實,而這事實卻是整個社會文明進步的表徵。
  
   我當然為每一位在黑暗中摸索和行走的盲人喝采,希望給他們多些鼓舞和信心,但在一則盲人奮鬥記載和報導之外,我還是不斷聽到諸如盲人跌落捷運月台、撞上騎樓冷氣機尖銳外緣而頭破血流、駐足街頭卻在無人提醒下被車禍波及、全盲後困守家中一隅多年不曾外出、幾個縣市身心障礙者輔導就業成功率最低的類別,甚至是盲人被要求示範如何行走後又被遺忘在車站人群潮流裡、一列盲人被看熱鬧的遊客拿路上有千元大鈔當玩笑的殘酷現實;而獨居盲人死後多日才被發現的事件成了我永遠忘不了卻只是他人不斷運轉生活裡迅速被遺忘的小泡沫。
  
   哎!盲人的苦難怎一個黑字了得?〈盲目〉這部電影可別再美化盲人,別再以亮麗清爽的外表加上一些硬生生的摸索的動作來當盲人偶像劇的賣點,更別弄來一條導盲犬吸引觀眾。
  
   歐洲電影應該有深厚的人文關懷吧?在賺人熱淚外應該有更深刻的人性反省吧?我已好幾年不看電影了,連電視或電腦播放的影片光碟也無法湊近看了。電影就請朋友看了後說給我聽了。至於原著小說倒是可以試試向幾個出借有聲書的單位詢問洽借。
  
   由清華大學盲友會借到《盲目》(喬塞•薩拉馬戈,彭玲傸間A時報文化,2002年,由清大盲友會錄製),立即藉由義工的誦讀錄音進入《盲目》的世界,追躡語音,腦海浮現一行行文字和畫面及字裡行間散發出的可怖氣息——書中所提到地獄之所以令人難以忍受是橫溢比阿摩尼亞比硫黃比下水道長味更難忍受的臭污氣息。
  
  
   歷經兩天十幾個小時的連續閱聽後,警覺到文學作品的誤讀疑慮:讀者能不能從小說的虛構本質跳脫出來?能不能抓緊這部小說的科幻寓言的喻意?明眼人讀到最後能不能警悟到作者是隱喻整個現代文明的脆弱,小說中除醫生的太太外其他人都突然一個個變成了瞎子。
  
   很明顯的,這位唯一的明眼人是見證者也是救贖者。她以深厚的愛心和堅忍寬容的性情支持鼓舞身旁的盲友,歷經磨難和最難堪的羞辱,甚至為拯救眾人而犧牲;她簡直就是救苦救難的聖母化身,她比世俗眾生痛苦,因她是唯一看得見真相的人,直到她目睹一群盲人為了搶奪食物而死於超級市場地下儲藏室所發出的熒熒鬼火後,她終於支撐不了,跌跌撞撞的步入揭露真相的教堂,發現耶穌基督的眼睛被蒙上白繃帶之外,教堂內所有的雕像、作與任何裝飾物上有眼睛的動植物,甚至是呈現聖靈的任何想像出來的神獸、巨人、怪物,凡是有眼精的存在或虛構的眼睛莫不被蒙上或綁上或塗上白色繃帶、紗布、油漆。這到底隱喻甚麼?這由第一位突然失明者是在意識恍惚之際聆聽醫生太太朗讀書本時忽然看得見的情節獲得相當明確的解答——心靈的覺醒和提升是讓人不失明的唯一可能。
  
   而這隱喻是有預示情節的安排,在第一批盲人被關進檢疫所裡,一位老盲人挾帶了一台收音機,當盲人在電池有限電力的條件下爭論該收聽新聞報導抑或是音樂節目時,除了其中一位戴墨鏡女孩表現了對滿足心靈的強烈需求外,其他盲人則還是被膠固於現實功利的心習。難道這對比的意義還不清楚嗎?
  
  
   我的視障界的朋友們,這是值得好好聆聽的好書,但別為了小說裡的盲人可沒有甚麼感人的勵志的形象,有的是當薄弱且虛假的自尊、羞恥、美感、優雅被突如而來的盲給摧毀殆盡後,在只剩一位明眼人時,盲人的生活和管理能力也跟著全沒了支撐而崩壞,呈現的是難以想像的極度慌亂、髒污、自私、險惡、敗德、無助與絕望,整個盲人社會淪為純粹獸性的生物,甚至是解剝掉矜持、羞恥、尊嚴和愛的能力後的野獸,在悲慘境地裡仍會有惡盲人以暴力宰制其他盲人,橫流的人慾可不會獨獨放過盲人啊!
  
   所以視障朋友們,當你聽到一列列一群群四處摸索嗅聞任何可入口的食物慘狀,你可以想像整個城鎮的盲人肆意大小便,胡亂穿戴,與貓狗爭食,甚至吃起了生肉,你該可以從字裡行間和我一樣聞到盲人渾身穢物所散發的惡臭,在你的腦海裡可幻現盲人彼此搶奪推擠、喧鬧嘶吼的可怖景象,盲人可能會覺得這是生不如死的地底盲蚓的生存狀態,感受到的是人間地獄,但可不必由作者誤解或污衊盲人的嫌惡感。
  
   你們當會注意到小說結束前一段許多盲人在廣場聆聽有關各種社會組織的演說,可歌頌諸如私有制、資本主義消費市場、錢幣流通、政府、軍隊、國家、社福制度、慈善事業、學校教育、宗教組織等等的作用。你一定會恍然大悟,原來不論是對明眼人或盲人言,習焉而不察的安全感是基於這些所謂的社會組織,然而這立足點其實並不是永遠牢固的。原來真正在隨時可能來襲的災禍中讓人活得像個人的還是你隱而不覺甚至是你加以否定的靈性呢!
  
   別懷疑作者,他對盲人的觀察,從心理的反應到外顯的行為特徵與互動模式都很準確,甚至有些小說情節的安排已到哲學思辯的高度,如小說中所有角色全沒名姓,所有人物全都以特徵和人際關係被記住和稱呼,例如醫生、醫生太太、第一位盲人、戴眼罩的老人、戴墨鏡的女孩、失眼的女人、斜眼男孩、盲流氓等等,這固然是用來隱喻全人類命運的手法,其實也反應了盲人的認知特性。
  
  
   自從我視力不方便後,逐漸無法單單從抽象的文字和語音記憶記住不熟悉的人,一長串的學生姓名一旦無法和他們的五官、表情、眼神、身體特徵或與自己建立的難得的私人關係聯結的話,於我而言,他人就成了無法想像的抽象存在。盲人被黑暗壓縮為全然的具體存在,即使是明眼人視為終身追求與捍衛的私有財產,對盲人言,卻只有手上抓得住摸得著穿戴得上放得進口裡的才算數,你認為無可替代的住家和財物都可互換可流動。果真的如此,甚麼是我呢?書中一位盲人作家,展示如何書寫,但對看不見的盲人言,只有具體的聲音才有意義呢!
  
  
   這部小說寫於1980年代,還沒發展出我現在使用的盲用電腦,但即使有盲用電腦聯結無遠弗屆的網際網路,開創了盲人無限視界;但如果不再有電力了呢?
  
   社會組織系統崩毀後會有甚麼樣的人性表現呢?如果承平時代的精神文明和美好的心靈已經盲目了呢?我們是不是只能期待救贖者和此小說中忽然出現的一條舐淚狗來舔舐我們從最溫柔最甜美心田滲出的淚珠呢?抑或是當下便開始留意呵護滋養我們的心靈呢?哦!豈我獨盲?人亦有不盲者乎!
  
  
備註:文章來源:FVF視窗
參考網址:http://blog.yam.com/twacc/article/16504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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